发布时间：2026-05-25阅读(0)
万福是广东省第一只导盲犬，
2012年8月，
它在广州开始了为中山大学盲人教授
富明慧导盲的使命。
7年里，
万福与富明慧从相识、磨合
到互相依赖、须臾不离，
彼此的生活中留下了最美好的印记。
或许，
导盲犬的存在，除了成为盲人的眼睛，
更多的，
是展现了生命与生命之间共存的关系：
照亮、温暖、陪伴。
有万福陪伴的日子里，
富明慧能够独立出行。
他常说：
“万福是我生活中一双珍贵的‘眼睛’。”
“去吧，开心一点。”富明慧俯下身子抚摸着倚在脚边的万福，感受到他的靠近，万福扭转过身，头往富明慧身体靠。多年的相处，让他们早已练就了无须多言的默契。在大连机场，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多时，万福看见老熟人，飞奔着跑过去。“它可能不知道我们要分开了”，没有过多的叮嘱和正式的告别，富明慧送走了退役的万福。
2019年9月，万福完成了为富明慧导盲的使命。7年的时间，不算长，但对富明慧和万福来说，生命中或许再也没有这样一段弥足珍贵的记忆。
初识“大阿福”
从大连回广州的路上，富明慧话少了许多。一旁的学生忍不住问他：“富老师，您会想念万福吗？”富明慧愣了一下，没说话，把头转向了窗户一侧。
富明慧认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不善于表达感情，谈起原因，他总说一句话：“大概和我长期与理工科接触有关吧。”1997年，富明慧结束了在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的博士后工作，成为中山大学应用力学与工程系的一名教授。
富明慧不仅是中山大学的教授，还曾是广东省政协委员。除了教学科研，他也在为残疾人事业而努力。图为妻子为富明慧念参加政协会议人员的名单。
富明慧是2008年北京残奥会火炬手。图为富明慧在深圳进行残奥会圣火传递。
因从小患有视网膜色素变性，入校时，富明慧的中央视野已经退化到只有铜钱大小。报到那天，富明慧刚进楼门，走廊里的自行车就被撞倒了一排。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睬”。渐渐地，有同事在背后议论，说这个从清华来的博士后有点古怪，没有礼貌。事实上，富明慧根本无法看清周边的事物。
视力微弱，但足以一个人出行，穿梭在广州的大街小巷对富明慧来说并不是问题。2001年，富明慧彻底失去了光感，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样独自出门。上课、开会、买东西，家人和学生轮流着陪同。失意的时候，是万福带给了他希望。
2012年8月4日，广州举办导盲犬慈善拍卖会。通过广东狮子会心连心服务队、中国狮子联会大连滨城服务队以及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的沟通协助，富明慧获得了领养导盲犬的资格。
富明慧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广东省第一位拥有导盲犬的盲人，在此之前，他了解过与导盲犬相关的知识。但中国庞大的盲人数量和少之又少的导盲犬，让他不曾奢想。
按要求，富明慧需要在大连培训基地与导盲犬一起接受共同训练。8月8日，基地工作人员根据富明慧的身高体重、行走步速等身体条件，事先挑选了几只中等体型的导盲犬。在进一步的考核中，万福和Tommy两只金毛犬的成绩最好。富明慧先后由万福和Tommy带领着进行简单的5分钟共同训练，转圈、前进，原本呼声很高的Tommy步速有点快，最后富明慧的选择是:“就万福吧。”
两岁的万福性格温顺，基地的工作人员都称它为“大阿福”。来到培训基地之前，万福一直在大连医科大学的一位老师家里寄养。因为一家人喜欢动物，在网络上看到消息后便主动申请做寄养家庭。一年后，老师把万福送回基地接受培训时，并不觉得它的天赋可以通过最终的导盲犬考试。没想到，万福竟然成了其中的佼佼者。
万福根正苗红，祖上三代没有过袭击人的先例，且身体健康，髋关节发育良好—— 一旦发育不良，会导致其走路时后腿外翻，绊倒视障者。它可以沉稳，但不能忧郁，可以活泼但不可以过于活泼。玩玩具的时候，工作人员突然丢下一个盆子，有的狗表现呆滞，隔半天才反应过来。万福不同，它机警地转过身，摆出防御姿态，隔几秒，又恢复正常，于是它通过了考察。
共同训练结束后，万福趴在地上休息。富明慧记得，他把手伸出的那一刻，万福自然地将一只前爪搭在了他的手上，用舌头舔了一下。“训导员说过，这种反应代表万福喜欢我。”
缘分展开了，万福也选择了富明慧。
一条狗的使命
导盲犬和使用者并非一拍即合。回到广州的第一个月，富明慧每天要和万福训练3个小时。“这是磨合时期，说实话，挺累的。”富明慧觉得自己与万福磨合的过程格外长，接近四五个月的时间，与万福的相处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顺利。
从中山大学办公室到家里，15分钟的路程，万福总是“不听话”。不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走，反而在中山大学的校园里闲逛，富明慧发觉方向不对，沿途训斥了它几次，但万福一个劲地往相反方向走。在学校绕了一个大圈后，才回到办公室。“有时候路过食堂闻到香味，它就不愿意走了。我们在饭堂吃饭它很规矩，但一走开，它就偷吃东西……”富明慧无奈地笑着说。
一般来说，导盲犬可以记住7条路线。最初，万福只能记住两条，而且经常出现失误。好几次，富明慧本来要去办公室，到了之后才知道被万福带到了图书馆，有时还会走到大钟楼，走进死胡同，甚至“三过家门而不入”。
富明慧心里有些许失落。在他的了解中，导盲犬可以快速地带领盲人到达目的地，也可以准确躲避障碍。想起和万福共同上下班的路上，不是走错路，就是被街边树杈绊倒，富明慧觉得，万福的到来，好像没有给自己带来太多便利，“要么就不用了吧。”
在富明慧家里，万福四处跑着很开心。玩够了，富明慧把食物喂给万福，“来，吃下一块，再握个手”，万福很听话，摇了摇尾巴，又把爪子抬了起来。万福来广州的这段时间，富明慧和妻子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周末的时候，富明慧带着万福做身体护理，帮他梳理柔亮的毛发、洗澡、检查身体。几个月，万福看起来比之前壮了不少，原先可以摸到一根根肋排，现在感触不到了。
须臾不离的陪伴，万福对于富明慧而言，早已不是一种工具、一双看世界的眼睛那么简单。
富明慧打通了大连导盲犬培训基地的电话，训导员告诉他，导盲犬和盲人的相处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磨合中出现问题是正常现象。有的导盲犬适应能力强，有的就比较弱，个体的差异可能会影响到磨合期。富明慧摸了摸躺在脚边的万福，他知道，不是万福的问题，只是还不够熟悉彼此。
他们的默契一点点建立起来。带上导盲鞍，万福进入工作状态，通常只听从富明慧的指令，“坐”“立”“左转”“右转”，它一遍一遍学习上下台阶、绕开障碍物、过马路……万福表现好的时候，富明慧会摸摸它的头，夸奖一句“万福，好狗狗”，到了目的地，万福会被奖励一块肉条，得到表扬的万福转来转去，尾巴翘得老高。当然，万福犯错的时候也会受到批评。“越严重的错误，就要批评得越严厉，如果不让它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它可能会在下一次犯更大的错误，甚至突破你的底线。”富明慧说，要奖罚分明，这样万福才会表现得更好。
同行的路上，万福越来越能够注意到富明慧无法留意的细节。看见台阶，万福会停下来，伸出前腿做遮挡动作，等富明慧试探过或者示意之后才会继续带路；而当遇到路桩、停放的车辆等路障时，万福便会悄然绕开，以免富明慧撞伤。时间久了，万福熟悉几十种动作口令，有着优秀的专业素养。
一次下班回家，天空中突然下起小雨，富明慧听到周围人群纷乱的脚步声，大喊一句：“万福，快跑！”指令里没有目的地，万福站在那儿想了一秒，便带着富明慧，随人流跑进了小礼堂躲雨。
生命，是相互连接
从中山大学的西区到东区，几乎横穿整个校园。这条路线，万福带着富明慧每天经过，学校里很多职工和学生对他们都很熟悉，“万福特别聪明，为了配合富老师走路，总是斜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中山大学的学生曾经为富明慧和万福拍了一部小纪录片，影片里，万福走路的姿势有些倾斜，头偏向于富明慧的腿部。富明慧说：“万福就像小孩子一样，走路的时候需要感受到家长的存在，才能更加放心。”
因为后天失明，富明慧的定向行走能力不太好，有时会在路口处犹豫不决，手里的导盲鞍来来回回扯动着。万福感知到富明慧的不安，也不敢前进，甚至会带领到错误的方向。这并非心意相通的灵感，当富明慧的命令或动作无序且频繁时，万福便无法获知他的意图，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后来，富明慧哪怕不确定也会使劲扽一下导盲鞍，对万福而言，这是一个信任的信号。
遇上分秒之间的事儿，只有万福与富明慧一起共担。一次，万福带着富明慧走错了路，等到周围车辆的喇叭声和急刹车声纷纷响起时，富明慧才知道走到了马路中央。
7年的时光，富明慧很难用一句话解释清楚自己与万福之间的关系，安全感、忠诚、依赖，抑或成为共进退里无可替代的彼此。万福到来之前，没有人陪同他不敢出门，这几年，他和万福走过广州很多地方，教会了万福更多的技能。比如带领富明慧去超市购买日常喜欢吃的食品，在机场带领富明慧到行李提取处拿行李。富明慧自称是万福的爸爸，某种程度上，万福的确给他带来了新生。
上课时，富明慧拿起两块磁铁。板书的时候先把第一块磁铁放在黑板的左上角，每写完一行，就将这块磁铁往下移一行。如果一行中途需要停下来做讲解，就把第二块磁铁放在停下的地方。有了这两块磁铁当坐标，富明慧就不再担心串行和重叠的问题。讲台下，万福趴在一个座位旁，不出一声。一个姿势待久了，站起身抖抖毛，换个角度继续趴下。有时，万福眨巴着两只大眼睛看向富明慧，似乎听懂了“爸爸”讲的课。有万福的陪伴，富明慧上课仿佛更加安心，讲起课来游刃有余。
休息时的万福和普通的金毛犬一样，它也喜欢在地上打个滚，伸出两只爪子扮可爱。下课后，富明慧喜欢带万福到草地上玩游戏，一只小球扔出去，万福摇着尾巴跑开，再把小球叼回到富明慧手里。来来回回，几十个回合，乐此不疲。
可一旦带上导盲鞍，或者富明慧准备出行时，万福立刻就换了一副姿态。听口令、变方向，昂首挺胸，踱着步子，不受往来之客的干扰。在富明慧眼里，万福还是名“忍者”。为了不给盲人出行添负担，它被训练得能够自主控制排泄。每次出门前，万福会自己先行“解决”，不会在带路的时候“开小差”。“有一次，从大连飞回广州的飞机晚点几个小时，万福也忍住了。”
富明慧觉得特别幸福，“它很温柔，在家不会闹，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像说梦话一样。”回忆起来，富明慧笑了，“或许在梦里它才能当回狗，白天它都是像人一样在工作。”
尽管在领养之前，富明慧就已经知道有一天要面对万福的生老病死，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富明慧依然觉得心疼不已。几年前，万福生了一场重病，因为发烧导致肾功能衰竭。患病的万福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眼皮耷拉着，黯淡无光。医生建议做透析，但不能保证治疗成功。富明慧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他内心清楚，透析的过程很难受，如果做不好，万福的病情可能会更加恶化。
考虑许久，富明慧决定让万福进行保守治疗。在富明慧的记忆中，万福生过一些大大小小的病，每一次都自己康复。这一次，他希望依然有奇迹。喂饭、喂药，梳理毛发，富明慧全都亲力亲为。“以前，万福照顾我。现在，到我照顾它的时候了。”
幸运的是，万福挺了过来，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但身体状况不如以前。
富明慧明显感觉到万福的老态，专注力没有之前那么高了，曾经它可以在公园里跑跑跳跳玩几十分钟，现在一会儿就累了，懒懒地趴在富明慧身边不动。富明慧知道，9岁的万福到了要退役的时间了，他不愿去想这件事。
按照惯例，服役期满后，万福要回到基地或者爱心志愿者家庭养老。富明慧不舍得把万福送走，直到大连导盲犬培训基地为万福找了一个寄养家庭，在此之前，富明慧了解到这个家庭很喜爱狗：“万福老了，要找个好的归宿。”
临行前几天，富明慧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这些年与万福在一起的记忆，不爱表达的他在家里变得絮絮叨叨：“万福，去了别人家里要听话”“万福，以后有时间要来广州看我”，万福看向富明慧，仿佛听懂了他说话，又或许没有听懂。它转了转头，温热的小脑袋靠在了富明慧的膝盖上。
更广阔的空间
拥有导盲犬的机会，是难得的。作为广东省第一位拥有导盲犬的人，富明慧并不只想把万福当作自己的导盲犬使用。2012年9月1日，富明慧为万福开通了微博，起名“导盲犬万福”。他希望通过展现自己和万福的日常生活，提高社会对导盲犬的接纳程度。
“广州好好玩，我有乖乖的，没乱跑呦”“希望大家关注我们，支持我们。理解，尊重，爱护！”一个星期下来，萌言萌语的万福收获了2000多粉丝。作为广州第一只持证上岗的导盲犬，除了肩负为富明慧带路的任务外，万福挑起了宣传导盲犬的“重担”。
带着万福乘地铁时，富明慧只要出示《视力残疾人证》和导盲犬三个身份证件（出生证、驯养证、领养证）之一，便可通行。
出门乘地铁时，在富明慧的口令下，万福一路上带着他避开了台阶、路沿这些高低不平的地方，顺利地到达地铁安检处。工作人员很热情，查看富明慧出示的证件后，便把他们带到乘车处，并告诉富明慧在哪一站下车。穿着印有导盲犬字样黑色马甲的万福走在前面，引起周围许多乘客注目，专业的万福一点也不慌张，两眼坚定地望向前方。
广州地铁对导盲犬做出了明确规定，视障乘客可携带导盲犬乘坐广州地铁，需出示《视力残疾人证》或者《重度残疾人免费乘车证》。同时，需出示导盲犬三个身份证件之一，分别是：出生证、驯养证、领养证。
偶有乘公交、坐出租的时候，司机将万福当成宠物狗而拒载，万福也会有微妙的情绪变化。遇到这种情况，富明慧耐心作出解释，司机便也会理解。“人们不是不善良，是不熟悉、不了解导盲犬”，在富明慧看来，社会对于盲人、导盲犬的认知还存在更广阔的空间。与万福相处的这些年，富明慧感受到的社会善意远远多于阻碍。更多时候，领着万福出行是件很顺畅的事情。
万福参加过第二届中国公益慈善项目交流展示会，也算是见过大世面，成为一只小有名气的导盲犬。有时进到学校的超市，万福仍然是大家的焦点。很多顾客拿出手机进行拍照，万福安静地趴在富明慧脚下，一声也不吭。富明慧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不是为了买什么东西，只是想看看超市让不让万福进去。还好，没有一名超市人员前来阻拦，富明慧松了口气。他摸摸万福的头，小声说：“看，他们是喜欢你的！”他想让万福得到公平对待，也想让更多人了解导盲犬。
来源丨中国残疾人杂志社（ID：zgcjrzzs）
文丨刘晔
编辑丨张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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