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场的感悟生死场:人和动物一样

导读1934年底，萧红和萧军避难到上海，二人开始和鲁迅通信。在鲁迅的鼓励下，萧红开始创作《生死场》,主要是写东北一个小城里的人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在欺骗和....

1934年底，萧红和萧军避难到上海，二人开始和鲁迅通信。

在鲁迅的鼓励下，萧红开始创作《生死场》,主要是写东北一个小城里的人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在欺骗和重重压榨下生活。”

这本书写完后，出版并不顺利，萧红只能自费出版，她自己设计封面，一张纸上，半红半黑，象征着一生一死。

1935年11月14日，鲁迅在灯下看完了这部作品，动手写序，周围死一样的寂静，鲁迅提笔写下：

与其听我还在安坐中的牢骚话，不如快看看下面的《生死场》，她才会给你们以坚强和挣扎的力气。

《生死场》出版之后，“萧红”这个名字随着这本书一起风靡上海，那一年，萧红年仅24岁。

时空跨越了这么多年，当我们再读这本书的时候，难免也会感到萧红说的：人和动物一样，要么忙着生，要么忙着死。

让人难受的是，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而为了这个“生”，人有时候不得不拼尽全力，像牛马一样劳作，将汗水、眼泪和鲜血，一起流进生活的厚土里，方能获得那一口果腹的粮。

01

在这世上，与生活相关的，大多都不会那么容易，那些看起来容易的，如果不是伪装，就是拼尽全力后的一点美好，就是无尽的苦之中的一点迷人的甜。

在乡村，人和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

麻面婆家的羊丢了，丈夫二里半和儿子罗圈腿到处找，二里半问在菜园里来回踱步的儿子：“罗圈腿，不能找到？”

罗圈腿的特征，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O形腿”，他回父亲：“没有”。

麻面婆是一个“脑袋不太正常的乡村妇人”，让她说话，就跟让猪说话一样。

二里半找羊回来，麻面婆都不知道羊丢了，听说羊不见了，她去柴堆里面翻，她想做出一点奇迹，以证明自己的聪明，可是柴堆里翻不出羊，她颓然地坐在地上，意外地意识到自己不够聪明。

为了找羊，二里半糊里糊涂挨了打，他就觉得留着羊不是好兆头，于是就不找了。

愚昧的人，总是为着生活的苦难，找各种不靠谱的理由，而生活啊，总是如此欺负人。

生之惨相里，王婆的心都变得冷了，她多次改嫁，曾遭遇过家暴，空闲的时候，她喜欢说她无穷无尽的苦难命运。

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脸色变绿，眼睛发青。

“一个孩子三岁了，我把她摔死了，要小孩子我会变成废物。”

二十多岁的时候，她一边干活一边照看小孩，她让孩子坐在草堆上，自己去喂牛，等想起孩子的时候，草堆上已经没了孩子，草堆下的孩子已经摔死了。

王婆没有哭，没有叫，看向眼前的麦田，她一点也不后悔，一滴眼泪也没流。

她幽幽地讲着自己的故事，就像幽灵一样，听的人觉得背后有些发冷。

苦难的生活，常常让人活得麻木，而麻木，又常常让更多的苦难降临，这是一个恶的诅咒，在贫穷的生活里尤为常见。

大家忙着生，连对死亡的悲伤都缺乏时间。

金枝在河边委身于成业，整日痴痴等着成业，还稀里糊涂怀了孕。

她摘柿子，却把篮子丢在路边，为此被母亲臭骂一顿。

母亲告诫她说，不要去河边，河边坏事的女人多，而且名声都不好，有些人不小心怀孕了，名声就臭了。

母亲的话，也让金枝害怕不已。

惶恐之中，她摘柿子不分青红，摘了一堆青柿子，母亲发现了，对金枝又踢又骂。

农家无论是菜，还是一颗茅草，也要超过人的价值。

大家忙着生，连对人的怜悯和爱，都被生存占据了。

02

月英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她如此温和，连大声笑都不会，更不会大声吵嚷，她生就一双多情的眼睛。

可是瘫痪之后，一切都变了。

每天夜里，邻居都会听到月英凄厉的哭声，听见她无休无止的哼声。

患病之初，丈夫还给她请神，为她烧香，也跑到土地庙前去求药，后来连城里的庙也去烧香，希望她好起来。

可月英的病，并不因这拜神和烧香而好起来，反而越发严重了。

丈夫觉得自己的责任尽到了，也开始骂骂咧咧：“娶了你这样的老婆，真算不走运气，好像娶了个祖宗来，供奉着你吧。”

月英和他分辨，他就动手打人。

现在，丈夫已经绝望了，每日卖柴回来，烧饭自己吃，吃完就睡，也不管月英，任由月英在床上受罪，一夜呼唤到天明。

后来，月英病得太重了，丈夫索性不管她，她在床上吃，在床上拉，下半身长了白色的蛆，密密麻麻，丈夫说她快死了，用不着被子，直接用又冷又硬的砖给她靠着。

她的眼睛，白眼珠变成绿色，整齐的一排牙齿也变绿了，头发烧焦了似的。

月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悲痛沁入心魂似的哭了起来，只是没有一点泪珠。

“我是个鬼啦，快些死了吧，活埋了我吧。”

几天后，月英死了，尸体被埋在荒山下。

死人死了，活人还要想法活下去，一个人的死，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唤不醒这世间更多的温暖，也洗不净这世间本来的残忍。

萧红说：

我不能决定怎么生，怎么死，但我能决定怎么爱，怎么活。

但其实不是，大多数人既决定不了自己如何生，只能被决定，也决定不了如何死，只能等死。

03

生下来容易，活下来不容易，地不好种，可地租要涨。

赵三不愿加地租，管事的威胁说：“非加不可，再不然叫你们滚蛋。”

赵三说：“好啊，等着你吧。”

管事的说：“你还要造反？不滚蛋，你们的草堆就要着火。”

于是，赵三纠结起几个男人，成立了“镰刀会”，守着草堆，一天晚上，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了，赵三等人一拥而上，把人打得半死，最后发现是一个小偷。

赵三吃了官司，被丢进监狱关了几天，“镰刀会”就此散了。

赵三出来后，卖了家里的青牛赔偿伤者，没有青牛，地也种不了了，地租还是涨了，赵三带着儿子卖鸡笼。

可鸡笼买一个管几年，赵三很快就卖不出去了，鸡笼只能堆在家里，儿子只能去给别人看羊。

活着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苦难。

金枝嫁给成业后，曾经很稀罕金枝的成业，一旦扛起两个人的生活，心就被生活压碎了，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打金枝，骂金枝。

而金枝呢？出嫁不到四个月，就开始诅咒丈夫，说男人是凉薄的人类，她变得和所有村妇一样了，早上烧饭，中午烧饭，晚上烧饭，嘴里偶尔咒咒人。

金枝生了一个女儿，整日哭哭啼啼的。

那个五月，成业总是进城，可是总是赚不到钱，还倒赔了很多钱。

孩子夜里把他吵醒，他就说：“拼死吧，闹死吧。”

终于，在过节前一天，成业带着怒气回家，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面粉没了，油也没了，他看着金枝和还在喂奶的孩子说：

“我还有好日子吗？你们累得我，使我做强盗都没有机会。”

火大了，他将孩子使劲摔在地上，死了。

死，总是一件寻常的事，活着的人还日日为生存担忧，有些人担忧着担忧着，就会变成野兽，没有情感，知道兽性退却，才重新成为一个人。

生和死，并不是对立的，只是两种最自然的状态，可是当一个人对生死无动于衷的时候，难免让人觉得可怕，因为他对世间最神圣的事也麻木了。

04

同是那个五月，王婆在听说儿子的死讯后，服毒自杀了。

服毒后，王婆还有一点气息，赵三赶紧跑出去，到乱坟岗给王婆寻个位置，一群人开始挖坑。

王婆的女儿来了，赵三毫无情面地轰她离开，小丫头没地方去，哭得稀里哗啦的，但没有人可怜她。

贫穷和麻木，会吞噬人们的同情心。

王婆始终有一点微弱的气息，总也不断气，赵三偶尔去看看，王婆还有气，他靠着墙就睡，睡醒了，大家一起吃饭，就等着王婆死了，好埋葬完了事。

可“将死者”的脸色，紫色变成了淡紫，人们放下喝酒的杯子，说她是不是又要活了？

她的嘴角流出黑血，嘴唇有了动静，终于大吼两声，就在大家以为她要断气的时候，王婆却活动着想要起来。

赵三说她死尸还魂，飞快的跑去拿扁担，压在王婆身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嘴里说：“若让她起来，她会抱住小孩死去，或是抱住树，就是大人，她也有力气抱住。”

王婆终于没有死，在入土前活了过来。

活过来的王婆，性情更恶劣了，她酗酒，钓鱼，每夜烧鱼吃酒，醉醺醺的，啥也不干，连家人的衣服，也不洗不补。

瘟疫横行的时候，萧红说：“每个家都是有病的家庭，都是将要灭绝的家庭。”

全村静悄悄的，死了的人悄无声息，活着的怨天尤人。

“要天崩地陷了，老天爷叫人全死吗？”

王婆的声音，幽怨而吓人：

“天要灭人啦，老天爷早该灭人啦，人世尽是强盗，打仗，杀害，这是人自己招的罪。”

穿白衣的医生来给病人打针，人们像避瘟疫一样的躲着他们，有病的也慌说没病。

很多人都死了，赵三还想着将当初成立“镰刀会”买的镰刀卖出去，好收回几个钱，好眼不见心不烦，那镰刀，是他曾经强时的镰刀，而他如今软弱了，镰刀就像疾病，刺痛着他。

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活着的年轻人变老了，王婆变成了老王婆，平儿变成了大人，金枝成了寡妇。

乡村还是乡村，灾难的喧嚣里，还有死一般的平静，死一般的琐碎。

05

战争又带来更深的苦难。

鬼子汉奸到处都在搜捕革命党，村里鸡飞狗跳，人们谈论革命军，谈论红胡子，有些人自己也加入其中。

在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论的时候，二里半却缺乏兴致，他听得瞌睡，赵三对此大不满意：

“这什么年头还睡觉？”

村里也召集人成立“革命军”，可是少部分人的抵抗，遭到了残酷的“屠杀”，有人人开始怨恨最初带头的人，说他把人带出去送死。

灾难和死亡相对应，但同时也和活着的挣扎相对应。

活着的人，还是要努力活着，有鸡的卖鸡，有人的卖人，不卖的，就被鬼子抢走。

麻面婆死了，罗圈腿被杀了，年轻的小媳妇要生了，生和死，从来都不会什么稀罕事儿。

金枝进城去讨生活去了，她失了身，将自己卖了，可别人取笑她，拿她开玩笑：“小寡妇，你的好运气来了，那是来财又开心”“有本领的野兽，一百个男人也不怕，一百个男人你也不够。”

大家看不见她的苦难，也看不见她的屈辱，但大家都看到她进钱了。

萧红说：

在乡村永久不晓得，永久体验不到灵魂，只有物质来充实他们。

世间还是一片混乱，生死场上的故事，一直都在继续。

06

看到一条评论说：

“忧时伤事是文学家的事，追忆童年是老年人的事，追求道德是温饱者的事。穷人不追忆往事，穷人不追求德行崇高，穷人只注重当前利益，贫穷使他们无暇顾及生存以外的事。”

恍然一看，《生死场》似乎很符合这种观点，人们忙着生，已经用尽了力气，道德当不得饭吃，美德当不了衣服穿，追求美不能让人活下去。

我觉得，如果一个人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那这些完全没有问题。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吃死人身上的肉，甚至可以卖了自己，让自己重新成为奴隶，只要主人能给他一口饭吃。

对于一个一心求生的人来说，自由不值一文钱，良心也可以拿来喂狗，这一切都没有问题，为了活着，这是人最强大的本能。

然而人毕竟和野兽不一样，人还会受到某些活着之外的东西的感召，《生死场》中，赵三因为一场牢狱之灾，突然变得卑下起来，可是他的内心，一直为此感到耻辱，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

古人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稀。

抛开古人所说的仁义道德君子存之的观点，人之异于禽兽，最起码有一点，人知道自己是人，知道自己和禽兽不同。

《生死场》之所以能流行，成为作品之中的“经典”，也是因为它启迪了人们的某种美好的感情，让人领悟到了某些高尚的情感。

也许就像孔子说的：君子固穷，小人斯滥矣。

有些人再穷，也固守着做人的原则，违之宁死，固为宁死不屈。

而有人为了活着，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这种事情固然可以理解，让依旧令人痛苦。

因为假如人人都遵守这个法则，那么人世间将没有温暖，将变得大恐怖，你身边的人，说不定为了活着，就捅你一刀。

因此，这世间让我们温暖的，往往不是为了活着的不择手段，而是活着的坚守，是活着的气节。

07

人不是生，就是死。

生和死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因此生死场就是人间道场，有人挣扎着向上，也有人顺其自然向下而行。

这一切无所谓好坏，都是人的选择，都是人的自由。

但我愿人人向善，脱离一切恶，愿世间没有灾难，人人都能做到活够了就死，人人都能决定自己怎么生，也能决定怎么死。

我拒绝人怎么生是被生存决定的，我也拒绝人不能决定自己怎么死，只能在等死，我还拒绝人怎么爱是随波逐流，我更加拒绝人活在无爱里。

但我的拒绝只是我的拒绝，这是我的“生死场”上的路，诸君的生死，可以交给命运，交给生存，交给诗意和自由，交给崇高和伟大，也可以交给卑微和渺小，都与我无关，我只愿握住自己命运的喉咙，能活够了就去死。

文|不有趣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