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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09-08阅读(2)
6月倒数第二天的这个傍晚,原本沉闷的天气突然变得明朗。太阳西下,渐渐落到江岸对面的楼顶。
江风扬起白色面包车顶部悬挂的横幅,那上面写着,“做一个浪漫的人”。
32岁的武汉男人彭海涛就是这个“浪漫的人”。他坐在面包车里的黑色钢琴前,弹奏起那首第一次听就让他泪流满面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彭海涛永远记得,2019年的冬天,他挤在北京地铁一号线上,在耳机中听到坂本龙一的演奏。那时他还没接触过钢琴。拥挤的人群中,他紧挨着车窗,眼泪落下来。曲调中绝望、拉扯与豁然开朗的渐变,似乎暗合了他前几十年的人生。

在二七长江大桥下弹琴的彭海涛。受访者供图
【1】他想做一个浪漫的人
弹钢琴的人大多不是彭海涛这样子的。
他皮肤黝黑,两撇八字眉,一条线型文身从手臂一直延长到耳后,头戴一副瞳距很近、喜感十足的圆形墨镜,随意穿一件T恤搭配自家出厂的裤子,脚踩白色拖鞋,走路有些晃荡,说话时常使用国骂,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身上有一种“匪气”。
这样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在三十岁的年纪开始自学在大众眼里被视为高雅艺术的钢琴。
他在短视频中看到,五分钟可以学会一首曲子,心想,我也可以呀。于是,他毫不迟疑买来一台电子琴,跟着视频学按键。练了半个月,只会一只手弹奏的他入手了一架价值一万多的钢琴,最初他像着魔一般,每天要练上七八小时,疯魔劲儿上头时,晚上熬夜都在弹。
聊得高兴时,咖啡厅老板娘在湖边折了一朵荷花从面前经过,彭海涛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十平米小屋内陈设的花花草草,成为那一刻他最关心的事情。
生活中的他总是跳脱恣意,喜欢有意思的事儿,爱露营、爱做饭、爱滑雪、爱骑摩托车,曾骑行去过西藏和新疆。
他常混迹于户外,习惯了天马行空,于是产生了把钢琴搬进面包车的想法。他到第一次买琴的琴行,花五千块专门另买了一架。
5月下旬以来,在长江大桥下、琴台边、中山大道、黎黄陂路上,很多人都可能见过在面包车后车厢弹钢琴的彭海涛,他乘兴而来、兴尽而归,“我不会特意安排,有意思的天气,有意思的景色,好的时间点,我觉得所有事情合适了,就把面包车开走。”
他把拍摄的视频发在B站、抖音、微信视频号和小红书上,许多网友提出钢琴不适合搬运,会破坏琴的音色。在他看来,一架钢琴也有它的使命。
“虽然我确实折腾它了,但我让它焕发了自己独特的生命力,我觉得这件事比较有意思。”他说。
网友们被彭海涛打动了,他们在相关文章下面评论,“总有人做了我们不敢做的决定,过着我们不敢体验的人生。”“在这个聒噪且浮躁的社会里,总有那么一些人善良且浪漫着,或许这才是对生活苦涩最有力的回击。”
也许是横幅的引导,大众开始以浪漫标榜他的行为。但他认为,所谓“做一个浪漫的人”,其实是一个美丽的巧合。
在拼多多APP,写有这几个字的横幅销量最高。大数据精准将其推送到他面前,没过两天,这几个字就出现在了钢琴面包车上。管他浪不浪漫,治愈在疲惫生活中挣扎的他人,彭海涛希望自己能产生这样的能量。
他内心无比明白,自己的生活并没那么诗意,弹钢琴是他对现实生活的一种逃避,也是在治愈自己,“我的上空并不常是晴天,抵抗负能量,有的人通过酒,有的人通过性,我通过钢琴。”

在户外弹琴的彭海涛。受访者供图
【2】他的主业是在汉正街卖裤子
32岁的彭海涛,这两年来已经成为家里最重要的男性角色。
这位曾经的电影人,现在的主业是在汉正街卖裤子。妈妈让他包装自己,不要说自己是卖裤子的,不体面,要说是做服装生意的。彭海涛对此并不在意,帮家里经营卖裤子的厂子两年后,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常:换季时去看布料,做一下设计,再到下游服装店要货款。
许多人猜测彭海涛一定有闲有钱。在武汉经营厂子,他的经济条件确实胜过很多上班族,但受疫情影响,很多货款收不回来,他们也欠着原材料厂家的债,彭海涛常常因此失眠。
早在2015年,彭海涛就在哔哩哔哩上做视频,那时他的定位是美食类UP主。
当年的他,是一个看上没什么烦恼的大男孩,爱说爱笑,皮肤没有现在黑,有一种蓬勃的少年意气,眼神也不像现在,突然在某一刻变得深邃。他身高170厘米出头,生了一张略显孩子气的脸。这两年,为了震慑住生意场上的三教九流,他的气质渐渐发生了改变。
在北京生活的九年里,他拿到了还不错的履历。
2010年,他到北京电影学院求学,同学就包括演员杨紫、张一山、李现和导演胡波。他跟拍过徐克的《狄仁杰之神都龙王》和成龙的《绝地逃亡》,也和陈曼一起拍过杂志大片。一位导演朋友曾以他为主角,拍了一部纪录片,后来这部片子在一个意大利电影节上获奖,他竟然以演员的身份走了回红毯。
在影视行业,人们更关心名利,关心片子能不能火、可不可以得奖。他也希望认识更多名人,于是奔走在各大剧组,也出现在许多颁奖典礼上。和同行交流时,都在聊自己做的项目有多牛气。
成龙剧组的制片人曾在拍摄结束后再次向他抛来橄榄枝,只是他突然就觉得在剧组待腻了,想要换到另外的赛道。此后的北漂时光,他待过做VR的创业公司,教过艺考生,也创立过纪录片工作室。
“没什么规划”是彭海涛对自己的总结。那些年尽管不足以在北京安身立命,但小钱是有的,时间也相对自由,日子还算过得不错。但那始终是一种悬浮的状态,生活好似在往前走,却又没有明确的收获。
进入而立之年,一些必须面对的问题让他焦头烂额。2018年,父亲在武汉中风,生老病死赤裸裸摆在他面前,无法回避。他拿不到北京户口,没有北京车牌,买不起北京房子,那些更年轻时都不放在眼里的事情,一股脑涌上心头。
2019年4月的一天,他在香港散心,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一大早,他终于下定决心回武汉。他很快退掉了北京的出租屋,甚至没和许多朋友道别,就离开了生活九年的城市。
武汉的生活和北京天差地别。他斩断和北京的联结,不再参与各种社交,不再谈电影理想,很好地扮演了儿子和丈夫的角色,也很快适应了新工作。
只是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孤独的。一些精神层面的困境,让他无法和妻子、母亲沟通,他希望昔日朋友叫他出去拍片子,又或者开车出去露营,让他短暂地逃离当下无聊的日常生活。

彭海涛。受访者供图
【3】他重新审视父亲这一生
“不谈了吧,不谈了。”采访过程中,彭海涛无法避免地谈到了2年前去世的父亲。
他连连摆手,一再表示还没有做好讲述父子关系的准备,他直言对父亲仍有恨意。说到这儿,眼里到底泛起了泪光。他终于承认,父亲是影响自己人生轨迹中最重要的角色。
在彭海涛的印象里,父亲一直就是一个失败者的形象。他有酗酒的毛病,喝多了就朝妻儿发脾气。他常常都在否定儿子。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有人和彭海涛提起父亲,他都像刺猬一样。高三复读那年,彭海涛拼命考到北京,除了追梦,他也想逃离父亲。
父亲突发中风后,彭海涛起初并没打算回来照顾他。即使回到武汉,他也并不愿在病房里见到父亲。中风的老人无法正常饮食,像气球一样一天天瘪了下去,每看一次日渐消瘦的父亲,他都感到自己的心在被一刀刀剜肉。
“他的物理重量越来越轻,但在我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像一座山一样,虽然我什么都没做,没有每天陪着他,但他在我心里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在北京,他日常关心的是这个项目多少钱、那个导演怎么样,直到亲眼看见病床上那张扭曲的脸,彭海涛觉得自己的生活才真实起来。
父亲是在武汉疫情最严重时走的。2020年1月20日,彭海涛和妻子一起回丈母娘家过年,1月23日,武汉开始交通管制。他在四川一直待到解封才回武汉。父亲病重到离世,他都没办法陪在身边,这一别,那个他一直不能接纳的老人,回来再见时只剩一个盒子。
直到进入婚姻与家庭,彭海涛才重新审视父亲这一生。他说父亲心里是有星辰大海的人,年轻时意气风发,玩花鸟、搞摄影、绘画,郁郁不得志才用酒精排解痛苦。
他听姑姑说起,父亲年轻时犯酒瘾,甚至偷喝医用酒精。他最终没说父亲的梦想是什么,只是无比叹惋,“他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没人理解他,酗酒,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他后来慢慢意识到,父亲才是在他的成长中承担更多责任的角色,小时候在学校打架,叫家长时从来都是父亲去学校善后。妈妈生意忙,每天中午给自己做饭的也是父亲。只是他选择性地只记住了父亲的不好,那些父子间的温情时光,一度在他的记忆里被磨得粉碎。
彭海涛想起父亲有一回去学校给他签字,老师说父亲的字写得真好看,彼时年幼的他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说到这里,他终于又重新有了笑容,一口大白牙在那张黑亮的脸上格外突出,眼角挂着复杂的情绪,是故作豁达,也是自我拉扯。
“我觉得生命就是一种轮回,我妈跟我说,我现在太像我爸。”在艺术上表现出来的热爱与天赋,自由散漫的性格,都是彭海涛刻在基因里的东西,那是他生命的底色,比所有其他外在因素都更加重要。
父亲离世的后劲太大。因为不曾善待父亲,在不经意的瞬间,这个已经离开的老人总会勾连起他的坏情绪,“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但当你多想时,你就会伤害自己,这时候钢琴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练琴的过程屏蔽了我的思考,屏蔽了我的情绪。”

在家中练琴的彭海涛。受访者供图
【4】他曾期待复刻坂本龙一
第一次在社交平台发自己弹奏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因为不熟练,彭海涛的节奏很慢,但也恰好契合了这首曲子的风格,听起来娓娓动人,像在诉说自己的故事。
许多专业人士认为他弹得很好,非专业的网友也被他打动,他曾经期待的复刻坂本龙一的感动,正在逐渐变成现实。弹奏不专业甚至有错漏,但其中蕴含的情绪不会骗人。
一个下暴雨的傍晚,心情郁闷的彭海涛准备把车开到孝感的大悟山,计划在山顶的大风车下面弹钢琴。他阴差阳错到了田间阡陌,稻田已插过第二遍秧,一位捕鳝的农人带着一条小狗一前一后消失在路上,余下蛙声虫鸣一片。雨后的乡间晚霞别有一番韵味,他和同行的弟弟决定在此处安营扎寨,再为田间的白鹭献上一曲,出发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有一天,他想在长江大桥下落日时弹琴,早早就在桥下广场等候。当广场舞音乐以撼天动地之势响起时,他只好灰溜溜离开。长江大桥另一端的广场上,彭海涛想加入一群玩音乐的老爷子,一位大爷说在这里弹琴需要收钱,他又开着车另寻别处。
这些生动的场景,与人之间的冲突与互动,都将彭海涛从一地鸡毛的生活和破碎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逐渐被治愈的他,现在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希望自己的创作能传播得更远。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想火,希望自己的视频账号有一千万粉丝。有朋友建议他弹一些更接地气的曲子,也有人愿意给他提供资源,但他都拒绝了.
他说,如果能够让更多人看到,他也希望这些作品有自己的特质。“以前在北京,我希望这个城市的优点辐射到我,现在我不需要依附一个大的城市和它的资源,我希望我有能力去滋养它,不管是视频还是其他形式。”
许多媒体来采访他,学摄影的大学生也找到他,想要拍关于他的纪录片,他热情地接受了所有邀约。彭海涛说,自己的认识并不客观,别人的记录能让他更好地认识自己。至于那些甚至连机器都调试不好的大学生,他就像在看曾经的自己,满眼皆是前辈看后辈的善意。
武汉二七长江大桥下,青山江滩公园里,有大人带着孩童在岸边戏水,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一艘艘货轮驶过粼粼水面,传来“隆隆”鸣笛声。天边剩下最后一点夕阳,拍纪录片的大学生提出希望他再弹一曲,彭海涛欣然应允。
琴声并不算悠扬,偶尔会被其他声音淹没,走近细听,能感受到琴技略显生涩。武汉的傍晚依旧湿热。这个中年男人油光满面,靠着钢琴上方一个手持小风扇带来凉爽。他时而咬紧牙关,时而面目狰狞,曲子近尾声时神情才渐渐舒缓。
周遭兀自吵闹,他独在另一个世界。
九派新闻记者 曾宪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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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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